童年回忆之二 父亲的那对“李焕章”
本帖最后由 专杀木马 于 2019-11-27 21:34 编辑说完了童年记忆里的那条金戒指,接着我来谈谈至今还在我家橱窗柜里的一对李焕章黑盆。这对盆严格来说,也只是一对品相还算不错的老盆。它们的现任主人是我,而它们的前任主人不是别人,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年轻时和我小舅舅是一个单位的,但工作岗位是设备科的技术员。那个年代国企工人们的工作态度、工作积极性用现在企业用工的标准来看,简直就是懒散、随意。但当时的大氛围就是这样,何况我父亲还是设备科的技术员,整个科室里的人到了单位基本都是一杯茶、半包烟、一张报纸,上半天大家吹吹牛、聊聊天等吃中饭,吃完中饭稍微上点年纪的躺椅上眯特一觉,年纪轻、精力旺盛的围在一起打打牌,三点钟一到,比下班铃还要准时,大家都带着拖鞋面盆去浴室洗澡,顺便拿自己当天的脏衣服洗干净,四点钟不到,推辆自行车到厂门口等下班铃响敲卡下班。相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会有同感。那个时候男人们平时的娱乐方式大多不是搓麻将就是吃老酒,但是到了秋天大多数人都会放下其他爱好,聚在一起斗才积。那个时候的上海斗才积基本上是全民参与,人数众多、群众氛围好。比如今天一车间出条好虫,明天全厂都知道了,二车间、三车间、其他科室都会准备好自己的凶头来挑战。所以如果一条虫能一秋在厂里立盆,基本上不是军长也是师长了。而我父亲也是玩虫大军中的一员。一到秋天,也会带着用一只那个年代每位男士都有的牛皮拎包,包里装三、四个蟋蟀盆,挂在自行车龙头上带到单位里去斗虫。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玩虫,而那个时候的小朋友学习根本就没有什么压力,不用去参加这个、那个的辅导班,读书完全都是靠自觉。而且当时我年纪也很小,应该还是在上幼儿园,加之我平时还算是比较老实的小孩,看到大人嘴巴也比较甜,到了父亲单位,逢人就叫:阿叔、阿姨、大伯伯、大妈妈。所以父亲也是很乐意带我去单位,让我观看他们同事间斗虫大赛。那时候年幼的我总坐在父亲二八杠自行车的横杠上,负责帮父亲照看那只挂在自行车龙头上装着蟋蟀盆的牛皮拎包。从家里到父亲单位的路上,每到颠簸地方,我都会用手轻轻扶着包,减少震动,为的是让包里的虫少受影响。并且一路上我总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带去的几条虫能取得好成绩。现在的上班族肯定很难想象那个时候上班是可以带着小孩的,主要也是因为那时上班真的没什么竞争压力,每个月干多干少,到了月底总归就是拿这点票子。领导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所以对下面工人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厂里吃大锅饭,大家每个人的铁饭碗里能装的都差不多。从早上到父亲单位,我总是从这个科室跑到另一个科室,东看看西看看,看到人就开口叫人,口袋里总归装满了人家送的零食。那个时候父亲也不用管我,一是我老实,伐会到处闯祸。二也是因为当时人都比较淳朴,很少有出现拐卖小孩的事情,根本没有这个安全意识。更何况是在我父亲单位里,去的次数多了,很多人都认识我,也不用担心我野到哪里去了。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我总会出现在父亲面前,跟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那时单位食堂都是配量供应的,每个人每月的饭票量也是固定的。除了在麻将台上,上海男人也是会精打细算的。父亲总是用他一个人的饭票,多打一两饭,父子倆就这样解决一顿中饭。吃饭的时候,父亲总是会往我碗里夹些我喜欢吃的菜。其实他不知道,我早就用人家送的零食填饱了肚子,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吃不下多少了。结果我面前总是剩下一大半的饭菜,当确定我吃不下之后,父亲总会毫不介意的帮我把剩下的饭菜吃掉。那时的我总是觉得父亲不长记性,每次都老是给我那么夹多吃不掉的饭菜。这次是这样,下次还是这样。等后来长大懂事了,才体会到这是父亲对我满满的父爱。特别现在有了两个儿子以后,回想起父亲当年的一筷子一筷子往我碗里夹菜的情景,眼睛经常会湿润。扪心自问,平时两个儿子在家的时候,我和我太太都不会去吃儿子们剩下的饭菜,偶尔我也会嫌弃他们就这样闯进了我的生命里,打破了原本安静的生活,为了这两个小家伙,很多时候自己不得不放下很多。相比之下,父母这一代给我们的真的是无私而又伟大的爱。有点扯远了,回归正题。吃完中饭,总会有人喊一句:斗才积、斗才积,大家拿虫拿册来。这个时候睡觉的老爷叔,大伯伯们都不睡觉了,爬起来;原本准备打牌的小年轻们也不打牌了,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蟋蟀盆,小小的设备科这时总能神奇的出现了几十个蟋蟀盆。大家各凭各眼光,比大小、围拢。等所有的虫都配好对,斗虫就开始了。那时候斗虫都是比斗的,所以没什么人特意去做笼型。那时候同事间斗虫基本都是斗友谊,虽然会有点小彩头,但也不能算赌博,因为这些彩头往往也就是一包烟、几只月饼。那时候斗虫也不存在什么药水虫,分出胜负之后,大家最多的也是哈哈一笑,不会伤及兄弟间彼此的感情。那个时候的人都是比较单纯和质朴的,所以虫也是如此,不会出现什么人工白虫。那时候斗虫,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模式化,没有斗隔,往往是谁的盆大,就把另一只虫倒在这只大盆里斗。斗虫的时候也没什么三草两别头之说,基本上都是斗到追屁股斗死为止。那时候斗虫,大家都是喜欢去叠凶头,明晓得你这只虫特别厉害,我往往就是要出虫斗你这条虫。赢了,胜出的这条虫就是当天的明星,虫主比发了奖金还要开心;输了,也不坍台、不肉痛。嘴巴上往往会讲一句:侬这条虫是凶,结棍结棍。每当我家的几条虫上场,父亲在盆里为虫打草热身的时候,我总会在旁边喊:加油、加油!稍有点虫识的人都知道这样其实对虫的出斗影响很大,但是也没有人责怪我,毕竟大家都是同事,虫也是斗着玩的,彼此间的情谊才是最重要的。每当我父亲科室里斗虫的时候,总有一个年长的老伯伯来看,他一般自己不带虫来,在众多的上风虫里他偶尔会开口问虫主要一条。至于他付出什么代价,年幼的我也不从得知,单位里玩虫的人都很尊敬他,基本上也都愿意把虫交给他。那时我只知道这个老伯伯姓葛,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位老伯伯是个相虫、玩虫高手,再之后也成了我玩虫生涯中的半个启蒙师傅,此事在以后的文章会有介绍。在我父亲每年养虫的盆里,一直有两只黑盆是他用来养他认为当年家里大王、二王的,也就是此文的主角,那对黑色李焕章鼓盆。每次这对盆里的虫出场,我都知道我家的大王或者二王要上场了,心中既兴奋又紧张。虽然这两只盆里的虫上风概率很高,但是斗虫没有绝对的事情,也会有下风的时候。通常在此时这两只小小的虫子在盆里互相厮杀,而我也会紧张地屏住呼吸在一旁内心忐忑的看着它们,心中不停的祈祷自家的虫会赢。每当斗完虫,坐在父亲的自行车横杠上跟父亲一下下班回家的时候,我都希望长大之后和父亲一样的高个子,能拥有自己的蟋蟀盆,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大王、二王。时间就这样在一对对虫的厮杀间悄悄溜走了。到了1993年,那时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国企不再是以前端着铁饭碗吃大锅饭模式了。最近电视热播剧大江大河讲的其实就是那个时代的故事。只是当时身在国企的职工都没有危机感,更谈不上竞争意识,众多国企在此时纷纷转制的转制,倒闭的倒闭,很多国企职工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饭碗头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丢了。那时父亲的单位没有了国家的统筹,早就开始入不敷出了。虽然还没开始裁员,但是已经开始减薪。那个年代是个转折点,有脑子、胆子大的纷纷从老~单位跳出来,跳槽的、转行的、自己创业的,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总之都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而那些年纪偏大、思想保守的依旧守着那份吃不饱饿不死的工资,留给他们的路也只会是越走越窄。父亲那个时候也是属于前者,作为一个男人、一个成家的男人、一个要撑起全家重担的男人,他毅然而然的离开了老单位,去开创一片新的天地。从此以后,我好像就再也没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前杠上过了,更没机会帮他照看挂在自行车龙头上的蟋蟀盆跟他一起去单位看他和同事们斗虫了。1998年我家买了新房,从老式石库门里搬了出来,父亲的那些蟋蟀盆丢的丢,送人的送人,只留下了这对李焕章盆。那时我13岁,并不懂得父亲并不是不喜欢玩虫了,也不懂得他为了这个家放下的不仅仅是这些蟋蟀盆。2013年我装修婚房,整理物件时意外发现了父亲这对蟋蟀盆。看着这对一直安静的躺在角落里的蟋蟀盆,思绪仿佛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穿着背心、短裤,穿着凉鞋坐在父亲自行车横杠上的我,小心翼翼的为父亲照看着那只装着蟋蟀盆的拎包,心里盘算着今天我家的蟋蟀会赢几条...当我喊来53岁的父亲,给他看这对盆的时候,我记得他也只是像看到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似的微微一笑,并往盆盖上吹一口气,吹走留在盆身上的那些灰尘,然后用手轻轻的在盆身上抚摸着。良久,只跟我说了一句:这对盆送给你了。此时的我已经28岁了,已不再是当年一门心思贪玩的小孩,也不是从未走上社会懵懂的少年了,知道这对盆见证的不仅是父亲的那段青春岁月,更是见证父亲对我们这个家庭无私的付出与奉献。我知道父亲留给我的不单单是一对蟋蟀盆,而这其实就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屹立于世界之林的原因---传承!如今这对盆被我当做传家宝一样供在橱窗的最上一层,因为它们留给我、留给我家的实在太多太多!
另有别篇:谈谈养盆(请点击蓝字进入)
平民玩家的收虫攻略(请点击蓝字进入)
童年回忆之金戒指(请点击蓝字进入)
文章写出了那个时代的风貌! 从文章看,你父亲生于1960年,从你的父亲懂事开始,市场上就没有蟋蟀盆卖了!
估计你父亲那对李焕章的蟋蟀盆,是你爷爷辈传下来,或者是你父亲斗盆赢来的。 {:3_292:}{:3_292:} {:3_294:} 本帖最后由 吹铃 于 2019-11-28 14:13 编辑
luliub60 发表于 2019-11-27 22:09
从文章看,你父亲生于1960年,从你的父亲懂事开始,市场上就没有蟋蟀盆卖了!
估计你父亲那对李焕章的蟋 ...
老盆其实是一直有买卖的,印象中我工作后(78年)不久,当时的蟋蟀盆只有普通的种花大瓦盆价格,我买春夏秋冬一套带盆(李公亮制,现在完好的只有春夏盆、秋盆盖已破、冬盆遗失了)只要1元多钱。 好文章{:3_292:} 很有回忆感。童年的美好。 吹铃 发表于 2019-11-28 14:05
老盆其实是一直有买卖的,印象中我工作后(78年)不久,当时的蟋蟀盆只有普通的种花大瓦盆价格,我买春夏 ...
1978年,苏州陆墓的制作蟋蟀盆工匠已经开始偷偷地做蟋蟀盆了。在1966-1976年间,没有蟋蟀盆卖。
文革结束后,蟋蟀盆制作者因怕割资本主义尾巴,秋后算账。蟋蟀盆用的章都是杨鸿兴,新民五社等。 小说配图更会入味也。{:1_201:} luliub60 发表于 2019-11-27 22:01
文章写出了那个时代的风貌!
恩,因为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 最后两个字,传承 , 点睛之笔 {:3_294:} {:3_294:} {:3_294:}{:3_294:}{:3_294:} 好文笔!期待下文!{:3_292:}{:3_294:} {:3_292:}{:3_292:} 美好的童年美好的记忆!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好文 {:3_292:}{:3_292:} 好文!好文!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个时代的记忆,好好保存,流传有序。 好文章!情真意切!等您的父亲退休以后还可以再把蟋蟀当作一种业余爱好玩起来。我自幼喜欢养蟋蟀,但现在没有机会玩,打算将来退休以后再玩。 登录点赞好文章
页:
[1]